佐佑一〇

吾生凛冽,葬于北邙,心似戚戚,荒草长满二十余载

《Why so serious?》

  七月某日的一个雨天,J先生疯狂了。他用一把剃刀往自己嘴巴里边塞,然后狠狠地朝两边割开,鲜血涌出、皮肉分离。尽管看起来十分可怖,但是实际上倒是没有造成太多的伤害。当他对自己发狂时,刚好被邻居看到,他与其他邻居急忙撞开房门,将已经被视为疯子的J先生送往医院。

  手术简单明了,不过就是医生用针线将割扯开的肌肤重新缝上,然而由于J先生拒绝任何的整容手术,于是长长狰狞的疤痕将永远留在他那阴郁的脸上。


  他疯了吗?为什么而疯?往后又会有什么情况?连同医院的医护人员都对持疑惑不解,好在这样一位“麻烦”的病人在休养了一天后就迅速离开,这也是,医院也不愿意惹上麻烦,对于这样一个没有被鉴定为疯子的疯子而言,少他一次医药费又不会影响太多,趁还没有乱子赶紧的。

  回到自己的出租屋那天,所有的住户几乎都没有露出头面来,连同平常叫嚣个不停的房东也没有出现。然而他知道他们肯定躲在阴暗处,透过猫眼还是其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J先生觉得有些搞笑,对于他而言,这样的一种微微发笑的常见情绪几乎是极为罕见的,就像你永远不知道自己会发生什么情况而偏偏事情就往这种方向而去。

  为此在他关上房门后(那个实际上并没有任何作为的门扇),他陷入了苦恼之中,比起他以往的苦恼更加深刻与尖锐,习惯了阴暗沉郁的悲伤情绪的他,突然面临了那一瞬间的“可笑”,他在挣扎矛盾中陷入昏睡。


  他见到了他的爱妻,他与她讲话、拥抱、亲吻、甚至做爱,然而他知道自己是在梦里,一定在梦里,因为他的妻子、那位最深爱的而处处散发着与他截然相反的阳光笑容的妻子,已经死了。

  他可以见到她,可以与她发生什么过去发生过的事,无限循环只要他不清醒过来就可以。但是他明白,他可以回味任何一次过往,却无法构想出任何一丝未到,那些未到来的情况。

  J先生几乎不会笑,也严重缺乏想象力和对希望的渴望,他只是不停的重复着手头的文件、重复、重复、再重复,他的生活会有不同的变化更多还是因为他的妻子,为了带来一切。

  “也许我曾快乐的生存过,在我自己不曾发现的时候,那时候我没有笑,理由太牵强——我不懂得什么是笑。”J在睡梦中拥抱着她的妻子,终于流着眼泪。


  他无数次地拥抱亲吻做爱中,竭尽地吮吸着爱妻的余香,努力的回忆着这个芳香殒散的味道,以及曾经说过的言语。

  J从小就是不幸的,作为一个孤儿流落在街头,后来被一个马戏团收养,原本团长想要培养J成为一个小丑的,但是似乎连同笑容都不属于这个男孩的事实,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最终J落得一个苦役差事——每隔一段时间必须生吞下一小包不知道的东西,然后走过几个街区,来到一个他至今也想不起叫什么的街名,那里有人会给他吃一个美味的蛋糕(美味而残忍),接着他回狂泻不止,直到那一包不知名的东西排泄出来。他的人生可能会这样子结束掉——进食、不知目的、呕吐、回来……就像他与他的父母一样,由于贫困而饿死在街上的事实一样,他不过是一瞬间的幸运而已。

  他的一生发生过两次奇迹,仅有的;警察发现了这个马戏团中存在着某种“不干净”的手段,好像是利用小孩子贩毒,J被解救出来,然后因为他阴郁的模样被视为“受压迫的可怜人”得到救济,他上了学,然后得到一份文书工作,接着遇到她的妻子,同样一个不幸的人,尽管她的妻子长得很漂亮,品行优佳,但是却是一个聋哑姑娘。

  他是幸福的,故事到了这里,他的幸福早已经超过许许多多人了。即便如此,他从没有笑过。


  他的妻子总会在在他每天晚上归来时,安静地躺在他身上,用手指轻轻地讲诉着每一天所发生的任何情况,她总是微笑着,他总是沉默着,还好她的世界不需要声音,否则这样的婚姻也许破碎得很快。

  有时,她会用双手的食指伸进他的嘴巴,然后往两边拉扯,装作笑。


  时间过了两年,他们一直没有孩子,J并不在意,对于他来说家就是这样子,不需要再有什么额外的情况,他工作,她在家,然后等着死亡。她却在一段时间里陷入忧郁,她告诉J自己没能为他诞下孩子。因为她没有生育的能力。

  J没有任何一丝责怪,只是用手指缓缓地写出”若孩子像他这样子,那么生下来就是个不幸而已。“他没有留意到她一向苍白的脸又显得更加憔悴。

  ”也许。“


  她病倒了,不知道得了什么病,快速得击溃了她,很快的就让她离不开那张洁白的床单上,他为她的病花光了所有积蓄(尽管也不多),然后又辞去了工作,照料着她。她虚弱得没办法抬起手臂写字,只是用那双水灵的双眼盯着他看。

  如今。J先生和她的妻子唯一的交流,就是彼此盯着对方的眼睛,仿佛雕像一样。那水汪汪的双眼就像希望一样。他在等待着希望不成?

  她写着,”还好你没有笑容,否则肯定会太好看,惹来死神的到访,那么那时候她就得更早的离开。“她依旧还是在笑着,如春暖花开。


  最后她还是死了,那双眼睛失去了所有的生机,那双留着希望之水的双眼流走了,剩下的就像是退了潮的海岸,一片狼藉枯燥。

  他安葬了她,那些平常没有与他有过一丁点交往的邻居也纷纷投来慰问的眼神,也许是她的。但是J并没有接受,他紧闭着双唇,稍微往下,没有笑容的脸依旧蜡黄。他躲在自己的屋子里三天三夜,然后突然想到这样一句话。

  ——还好你没有笑容,否则肯定会太好看,惹来死神的到访,那么那时候她就得更早的离开。

  他发现自己孤独了一辈子的心原来是假的,她的离去,让他感到什么才是寂寞孤独,与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强烈,J渴望见到她。可是他又得怎么才可以呢?

  死亡!那是他唯一想到的,但是任何的一种死亡方式都又有可能招来死神的青睐,然而这个死神就是带来她的那位吗?万一不是怎么办,他岂不是永远的失去与她相见的机会;又万一那个死神将他带到其他地方怎么办,他不能冒这样的危险。

  于是他苦思冥想,第一次用上自己的脑子去思考着这样一件庄严的事项。


  他经常在梦中和妻子相会,可是那是存在于过去的温存,他突然很想要未来,而不是回忆,所以他需要他的妻子真实的存在,倘若只能虚幻,那么他只好跟着虚幻。

  “还好你没有笑容,否则肯定会太好看,惹来死神的到访,那么那时候她就得更早的离开。“J又想到这样的一句话,他心中燃起了蓝色的火焰,他知道他需要的是什么了。

  他对着镜子努力的装出笑容,不行——那粗糙而且坚硬的脸皮似乎已经失去了变化的功效,无论他怎么挤、怎么去模仿他从窗口见到的来往人们的笑脸,都无法模仿得了。他不会笑,笑也不属于他。

  当七月的这一天。外边下着雨,他又在镜子面前看着自己的脸,许久——一分钟、一刻钟……他用手对着自己的脸颊乱揉,看看能不能让这破旧的肌肤能有一点松弛。

  他垂下了头,眼角扫过一只口红,那是她的,他的唯一、她的唯一。于是他拿起那根口红,联想着她那时候的笑容,多么的美啊,然而他并不懂得如何化妆,口红涂得一塌糊涂,几乎都往嘴角两边去了。

  哦、这是我得微笑吗?J先生突然看到镜中的自己。


  他知道画上去的会掉,他必须有一个永恒的微笑,只有当他可以跟她一样笑得灿烂美妙时,死神才会来到将他带到她的身边,那不是地狱,因为她必在天堂,天堂是不会接受像他这样阴郁的人的,所以他必须微笑,笑是他唯一的出路,他不会——只好制造。

  剃刀的快感让他得到除了与他妻子做爱之外的另一种,那是不同于性爱中的迷幻,那是真实的,贴切的真实感。痛苦让人感到存在的意义,原来他还活着,没有随着他的父母、他的收养、他的爱而消失。

  他想起了”亲吻你的痛苦。“

  鲜血流淌出来,就像一个孩子重新诞生,他的孩子原来早就在他的身体内存在了。

  ——嘿嘿,你好啊,爸爸。


  饥饿让人回到现实,J从睡梦中醒来,他的妻子已经不在,他脸上的绷带还在,微微发痛的感觉还有,他又来到镜子面前,动手将染了血的绷带拿掉,那是一个美丽的笑容,美得划过脸颊。这下终于好了,他需要往外边走,让死神更快将他找到。

  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巴,14块肌肉动了动,他十分满意地丢掉肮脏的带子——爸爸,让我们一起去找妈妈吧。


  而J笑了笑,”当然了孩子,人生苦短……“

  接着转过身,披上一件褪色的西装,道:

  ”Why so serio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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